我从来不觉得自己适合当老师。

这不是谦虚。我认识过很多优秀的导师——弗兰梅老师就是其中之一。她们有耐心,能把复杂的东西讲得清晰,知道什么时候该严厉、什么时候该放手。

我不具备这些能力。我的教学方式基本上是:把方法说一遍,然后等着。如果对方没学会,我会再说一遍。用一模一样的话。

费伦刚开始跟着我学魔法的时候,大概很想打我。

看不见的间隙

有一种困难是这样的:当你做一件事做了几百年,你已经忘记了"不会做"是什么感觉。

费伦在学习防御术式的时候,总是在魔力注入的第三个节点出错。我看了很多次,每次都觉得莫名其妙——那个节点明明是最直觉化的,有什么好出错的?

后来我试着回忆自己第一次学这个术式的经历。想不起来。就像我说的,那些太久远的东西已经模糊了。但我隐约记得,弗兰梅老师当时让我先做了一个更简单的练习,把魔力以特定的频率脉冲化,而不是一次性灌注。

我让费伦试了同样的方法。她三天就学会了。

那个时候我意识到一件事:教导的难点不在于你知道多少,而在于你能不能看见"知道"和"不知道"之间的间隙。那个间隙对于已经跨过去的人来说是不可见的,像一道透明的墙。你站在墙这边,看着对面的人撞墙,心想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啊。

但墙确实在那里。找到那道墙,然后帮对方在墙上开一扇门——这大概就是教学最核心的事。

意料之外的方向

费伦有时候会用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使用魔法。

有一次她在分析一个古代防护结界时,把两个本来完全不相关的术式原理结合起来,得出了一个我从没考虑过的解法。我花了十分钟才理解她的思路。

说实话,她的解法比我原本打算教她的标准解法更优雅。

弗兰梅老师如果在的话,大概会笑着说:"这就是教学生的乐趣。"

我以前不理解这句话。我以为教导就是一个单向的过程——把你知道的东西复制一份,放到另一个人脑子里。但实际上不是这样的。费伦不是我的复制品。她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魔法,用自己的角度看世界,然后做出我做不到的事。

知识在传递的过程中会变形。它经过另一个人的思维方式、经历和性格的过滤,变成了新的东西。这不是误差,这是进化。

我活了一千多年,积累了很多知识和技术,但这些东西如果只存在于我一个人脑子里,它们就是静止的。是费伦让它们重新活了过来。

学会被需要

还有一件事是我没预料到的。

和费伦在一起的时间久了,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以前不会注意的事。比如她最近精神状态好不好,练习的时候有没有分心,和修塔尔克闹别扭了没有。

海塔以前说过,照顾别人的过程会改变照顾者本身。我当时不以为然,现在觉得她说得对。

教导费伦这件事,与其说是我在帮她成长,不如说是她在帮我学习一种我一直欠缺的能力:和另一个人的生活真正地产生交集。

以前我总是一个人旅行。即使和欣梅尔他们在一起的那十年,我也像是一个在队伍旁边平行走路的人——在同一条路上,但走的是自己的。

现在不太一样了。费伦会在我发呆的时候拽我的袖子。修塔尔克会在野营时把最靠近火的位置留给我——即使他知道精灵不怎么怕冷。这些小事把我和他们拴在了一起。

不是束缚。更像是……锚。让我知道自己此刻在哪里,和谁在一起。

某天

费伦某天也会成为别人的老师吧。

到那个时候,她大概也会遇到我遇到过的困难——看不见那道透明的墙,不理解学生为什么就是学不会。然后她会慢慢摸索出自己的教学方式,把我教给她的东西、她自己领悟的东西、还有一些全新的东西,混在一起传下去。

知识就是这样流动的。不是一桶水倒进另一个桶里,而是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,然后一起流向大海。

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,我教过费伦的那些东西还会在世界上以某种形式继续存在。它们会变形、会被改良、会和我完全想象不到的东西结合在一起,变成新的魔法、新的理解、新的可能性。

这么一想,教导这件事,也许是我做过的最接近"永恒"的事。


不过费伦最近好像对我的教学方式有意见,说我讲解的时候表情太冷淡了,让她分不清是在夸她还是在批评她。

……大多数时候是在夸她。少数时候两者都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