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族和人类打了很久的仗。

大部分人以为战争的关键是力量——谁的魔法更强,谁的军队更多。但我在那些年里观察到的不是这样的。真正决定胜负的,往往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:你知不知道对方知道什么。

一个关于桥的故事

旅行中经过一座小镇,镇子两边被河隔开,只有一座桥连着。桥的两端各住着一群人,他们长年因为水源的分配而争吵。

镇长请我帮忙调停。我说我不擅长这种事,但还是去听了双方的说法。

东边的人说:我们愿意让步,但前提是西边也得让步。西边的人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。问题很明显——双方其实都愿意合作,但谁都不肯先走出那一步,因为没有人确定对方是不是真心的。

费伦问我:"两边不是都想合作吗?告诉他们不就好了?"

没这么简单。就算我告诉东边的人"西边愿意合作",东边的人会想:好,我知道他们愿意了,但他们知不知道我也愿意?如果他们不知道我愿意,他们可能还是不会真的做出让步。于是问题变成了:我知道你知道,但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知道?

这件事可以一直嵌套下去。像一面镜子对着另一面镜子,映像无穷无尽。

人类的数学家把这种状态叫做"共同知识"。不只是每个人都知道某件事,而是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,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都知道……一直到无穷层。这个概念听起来很绕,但它确实是很多僵局的真正症结。

桥两边的人缺少的不是善意,而是共同知识。

猜疑的层级

海塔曾经给我讲过一个神学上的难题。如果神是全知的,那神知道人在想什么;但人知不知道神知道?如果人知道神知道,那人的行为就会改变;而神又知道人的行为会改变……她觉得这很有趣,我当时觉得这不过是文字游戏。

但后来和魔族交战的时候,我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文字游戏。

魔族的高级将领很擅长设置陷阱。表面上暴露一个破绽,引诱你去攻击。但如果你识破了陷阱,选择绕道,他们有时候会在绕道的路上设第二层陷阱——因为他们知道你会识破第一个。那么问题来了:你该怎么办?你猜他猜到了你会识破,于是你选择不绕道,直接从正面突破?但如果他猜到你会这样想呢?

这就是博弈。不是力量的较量,而是信念的较量——我对你的信念的信念的信念,层层嵌套。

人类有个叫海萨尼的学者,在很久以前就想明白了这件事。他说,当你不完全了解对手的时候,博弈的本质变了。你不是在和一个确定的对手下棋,而是在和你心中关于对手的模型下棋。而你心中的那个模型,又取决于你认为对手心中关于你的模型是什么样的。他把这叫做"信念层级"——一座建在沙子上的、无限高的塔。

海萨尼很聪明,他找到了一个办法把这座无限高的塔压缩成一个有限的结构。他引入了"类型"的概念:每个参与者有一个类型,这个类型编码了他所有的信念,包括对其他人类型的信念。这样无穷的嵌套就被折叠进了一个紧凑的数学对象里。

我觉得这和魔法很像。把一个本来无限复杂的东西用一个精巧的形式封装起来,让它变得可以操作。好的数学和好的魔法本质上是一回事。

可能的世界

我活了一千多年,见过很多个版本的"世界"。不是说真的有平行世界——我的意思是,每一个时刻,事情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发展。欣梅尔可能没有成为勇者,我可能没有加入那支队伍,魔王可能在我们到达之前就毁灭了大陆。

认识论里有一种理解知识的方式,恰好和这个想法有关。他们把"知识"定义为:在所有你认为可能的世界里都成立的事。你"知道"一件事,意思是你已经排除了那件事不成立的所有可能性。

这个框架有个名字,叫克里普克结构。想象一下:有很多个可能的世界,每个人在每个世界里都有一组他认为"也许是真的"的其他世界。如果在他认为可能的所有世界里某件事都成立,那他就"知道"这件事。

有意思的是,不同的人认为可能的世界集合是不一样的。你看到的线索、你掌握的信息,决定了你能排除哪些世界。所以两个人可以身处同一个世界,却拥有完全不同的知识——因为他们无法排除的可能性不同。

共同知识在这个框架里也有了精确的含义:一件事是共同知识,当且仅当在所有人认为可能的、所有人认为所有人认为可能的、一直下去的全部世界里,这件事都成立。

这就是为什么共同知识那么难建立。每多一层"你知道我知道",就需要排除更多的可能世界。

无法达成的共识

Aumann——另一个人类学者——证明了一个反直觉的定理。他说:如果两个理性的人拥有相同的先验信念,并且他们的后验信念是共同知识,那他们就不可能在信念上产生分歧。

换句话说,如果我们出发点一样,而且我们都坦诚地把自己的判断公开了(并且这种公开本身是共同知识),那我们一定会得出相同的结论。

这个定理叫"不可能不同意"。

但现实显然不是这样。人们天天在争论,学者之间也充满分歧。这说明什么呢?说明那些前提条件——相同的先验、共同知识——在真实世界里几乎从不成立。

我在这一千年里观察到的也是如此。人与人之间的分歧,表面上看是观点不同,实际上往往是因为他们看到了不同的东西,或者他们不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,或者他们不知道对方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。分歧是认识论差异的表现,不是理性的失败。

这也许是我这种活得很久的种族的一个优势。我见过太多次同一种误解以不同的形式重复发生,所以我至少能意识到:当两个人争执不下的时候,问题通常不出在谁对谁错,而出在他们各自的信息集合不同,而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

交互的意义

把这些放在一起,一个轮廓就出现了。

认识论问的是:你知道什么、你怎么知道的。博弈论问的是:在多个有各自目标的参与者的互动中,会发生什么。而交互系统——或者叫交互认识论——是把这两件事缝在一起的线。

单独一个人的知识是静态的。但当两个或多个有知识的主体开始互动,知识就变成了动态的东西。我说的话会改变你的信念,你的反应会改变我的信念,这个过程不断迭代。博弈论描述的正是这种迭代互动的结果,而认识论提供了理解每一步互动的基础。

纳什均衡——博弈论里最核心的概念——本身就有一个认识论前提:每个参与者必须正确地预测其他参与者的策略。这意味着每个人不仅要知道博弈的规则,还要知道其他人的理性程度,知道其他人也知道自己是理性的,知道其他人也知道其他人知道……又是共同知识。

没有这些认识论条件,纳什均衡就只是数学上的一个不动点,而不是对现实行为的预测。

镜子的尽头

我偶尔会想,认识论的无穷嵌套有没有尽头。

从数学上说,没有。你可以永远问下去——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……但从实际上说,人类的认知大概在三四层就到了极限。"我觉得你觉得我觉得"已经是大多数人能处理的最深层级了。

魔族也差不多。虽然他们有些个体活得和精灵一样久,但他们在这方面并不比人类强多少。真正的差异不在于能嵌套多少层,而在于你是否意识到这种嵌套的存在。

大部分冲突——无论是战场上的还是桥两端的——不是因为嵌套太深导致计算不过来,而是因为参与者根本没有意识到还有嵌套这回事。他们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事实,以为对方看到的和自己一样,以为分歧只能来自恶意或愚蠢。

意识到"我不知道你知道什么"这件事本身,就已经是很大的一步了。

欣梅尔好像天生就懂这个道理。他总是在做一些当时看不出意义的事情——和每个路过的人聊天、记住每个村庄的名字、在没人的地方也保持微笑。我后来才明白,他是在建立共同知识。不是那种数学意义上的无穷嵌套,而是一种更朴素的东西:让别人知道他在乎,并且让别人知道他知道别人知道他在乎。

信任,也许就是共同知识的日常形态。


嗯,这个话题还可以继续想下去。比如,当共同知识无法建立的时候,制度和承诺机制是怎么替代它的;比如,语言本身作为一种交互系统,是如何在说者和听者之间建立(或摧毁)信念的。

但今天先到这里。我还要去研究一个能让石头变软的魔法——听说在北方的遗迹里有线索。那个魔法可能没什么实际用途,但这不重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