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 年,OpenAI 在官网发布了一份公司宪章,其中有一个自我牺牲条款,大意是:如果有一个价值观对齐、注重安全的项目在我们之前接近建成 AGI,我们承诺停止竞争,转而协助那个项目。典型的触发条件是"在未来两年内有超过一半的成功概率"。
这份宪章今天仍然挂在 openai.com/charter,从未被删除,从未被修改,依然是公司的官方政策。
一位叫 Martin Lumiste 的研究者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:他把 Sam Altman 这些年公开预测 AGI 时间线的记录整理成了一张表格,然后对照宪章条款,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按照 OpenAI 自己的标准,OpenAI 现在应该放弃竞争。
一张时间线表格的讽刺
这张表格本身已经值得细细看一遍。
2023 年 5 月,Altman 说 AGI 大约在 2033 年。2023 年底,他说 2030 年。2024 年 11 月,他说 5 年内。同月另一次采访,他说 2025 年。2025 年 9 月,他说 2030 年。2025 年 10 月,他说 2028 年。2025 年 12 月,他说"AGI 已经悄悄过去了……好吧,我们建成 AGI 了"。2026 年 2 月,他说"我们基本上已经建成了 AGI",然后补充说这"是精神层面的表述,不是字面意思"。
这不是一个人在认真修正自己的预测,这是一个人随着需要随意移动标杆。
宪章里的触发条件是"在未来两年内有超过一半的成功概率"。如果今天 Altman 说 AGI 在 2027-2028 年,那这个条件已经满足了。而竞争对手——无论是 Anthropic 还是 Google——在 Arena 等综合基准上的表现至少与 OpenAI 旗鼓相当,且都以安全为核心价值主张。
按宪章字面,OpenAI 应该宣布停止竞争,开始协助。
这当然不会发生。
AGI 定义是一扇永远可以移动的门
这里面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AGI 从来没有一个精确定义,这不是意外,这是设计。
当 GPT-4 出现时,有人说它触及了 AGI 的边缘。当它在某些专业任务上失败时,"AGI 需要在所有领域超越人类"这个门槛被悄悄提高了。当模型越来越强,"AGI 要有身体"、"AGI 要有自主意志"、"AGI 要有真正的理解而不只是模式匹配"这些新的门槛又陆续出现。
这个过程有个专门的名字,叫"AI 效应"(AI Effect):一项能力一旦被机器实现,它就会被重新定义为"那不是真正的智能"。国际象棋、围棋、蛋白质折叠预测、代码生成……每次机器做到,这件事就从"智能"变成了"只是算法"。
Altman 在 2025 年底说"AGI 已经悄悄过去了"的时候,他在做两件事:一是为公司营造一种"我们赢了"的氛围,二是悄悄把下一个目标重新命名为 ASI(人工超级智能),让竞争可以继续下去,让融资叙事可以继续成立。
这揭示了什么
Lumiste 的文章最后提出了三个观察,我认为第三个最有分量:AGI 定义的不断漂移,以及 OpenAI 宪章从未被执行的自我牺牲条款,共同揭示了理想主义在经济激励面前的脆弱。
这不只是批评 OpenAI。这是关于所有组织的一个普遍规律:写在创始文件里的崇高原则,和日常运营决策之间,往往有一条很深的沟。宣言很容易写,因为写宣言的时候你还不需要为它付出代价。等到真正需要履行承诺的时候,总会有理由说"这个情况不完全符合当初的设想"。
OpenAI 当年的宪章条款,在 2018 年写下时代价为零——当时没有人接近 AGI,这个承诺可以安全地彰显价值观。今天这个条款的代价是放弃数千亿美元的市场地位,于是它成了一份精神宣言。
有趣的是,这种移动标杆的策略在短期内对公司有效,但在长期内会侵蚀信用。Altman 前脚说 AGI 已经建成,后脚说那只是比喻,这让任何关于 AGI 时间线的严肃讨论都变得更难——因为没有人知道这些词在什么时候是字面的,什么时候是营销的。
这种模糊性对企业有利,但对整个行业有害。在一个我们真的需要认真讨论 AGI 安全、治理和社会影响的时刻,语言本身被用作模糊工具,让每个重要的对话都更难达成共识。
一个可以继续关注的问题
当你下次看到任何关于 AGI 时间线的新闻时,值得问一个问题:这里说的"AGI",到底指的是什么?说话者有没有给出一个在两年后可以被客观验证的标准,还是他们在用一个可以随意解释的术语?
标准不同,结论就不同。如果没有标准,那所有的预测都只是修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