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奈尔大学刚发表了一项研究，结论简洁到有点残酷：越容易被企业黑话打动的员工，分析能力测试的得分越低。

研究者 Shane Littrell 开发了一个叫"企业废话接受度量表"（Corporate Bullshit Receptivity Scale，简称 CBSR）的工具，用来测量人对"协同领导力"、"增长范式黑客"、"赋能生态价值"之类空洞表达的接受程度。结论是：对这类语言越买账的人，在认知反思、流体智力和分析思维测试上的得分越低。同时，他们也更容易把用这类语言说话的上司评价为"有远见"、"魅力十足"。

这个发现本身并不令人惊讶，但把它变成可测量的量表，还拿到了统计上可靠的结论，让它从段子变成了可以认真对待的研究。

企业废话是怎么运作的

Littrell 给了一个定义："企业废话是一种用混淆性的、抽象的流行词以功能性误导方式沟通的特定风格。"关键词是"功能性误导"——它不是信息密度太高导致的晦涩，而是用复杂感包裹空洞，制造一种理解幻觉。

这和普通专业术语有本质区别。"用户留存率"是一个精确的指标，沟通效率高。"赋能用户旅程以实现生命周期价值最大化"是把同样的意思泡在水里，让它看起来更有分量。第二种表达的受众，要么是不知道这些词背后缺乏内容的人，要么是知道但觉得维持这种风格对自己有利的人。

研究发现，分析能力强的人更容易识破这种包装。他们能感知到"表面复杂性"和"实际信息量"之间的落差。而分析能力弱的人，往往把表面复杂性本身当作深度的证据。

为什么这在组织里会成为系统性问题

这里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推论：废话在组织里的流行，是一个自我强化的过程。

如果一个团队或公司的晋升机制奖励的是"看起来在想大问题"，而不是"真的在解决问题"，那么更擅长生产废话的人就会比擅长清晰表达的人更容易向上走。一旦废话制造者到了领导层，他们更容易欣赏同类——研究里的数据已经支持了这一点：容易被废话打动的下属，会给用废话说话的上司更高的魅力评分。

这个循环一旦建立，清晰表达反而会显得格格不入，甚至显得"不够战略性"。

技术公司并不免疫这个问题。"以 AI 为核心赋能业务飞轮"、"用数据驱动洞察构建平台闭环"——这些话在任何一家从 A 轮后开始焦虑品牌感的公司都能听到。

但批评废话也有陷阱

值得注意的是，语言本身的抽象程度并不直接等于废话程度。真正的复杂系统确实需要抽象概念，有些词汇在专业语境里有精确含义。问题不在于用抽象词，在于用抽象词掩盖空洞。

一个检验方法：把这句话换成最简单的说法，意思会丢失多少实质内容？如果丢失很多，它可能是真正的抽象表达；如果几乎什么都没丢，它可能就是废话。

"协同赋能"换成"合作"，丢了什么？基本没有。所以它大概率是废话。

"注意力机制"换成"让模型关注相关位置"，丢失了精度，但保留了核心。所以它是有密度的技术词汇。

对个人的实际启发

不用等公司系统性地解决这个问题。在日常工作里，几个具体的习惯会有帮助。

写完任何一段话，问一下：如果把所有抽象词去掉，我能不能用一个具体例子说清楚同样的意思？能的话，可以考虑直接用例子替换。

在会议里，当有人用高度抽象的语言描述一个决策时，问一个最朴素的问题："具体要做什么，谁来做，什么时候完成？"这个问题会立刻区分出真正在思考的人和在说废话的人。

对自己说话和写作的风格也是一样的要求。清晰是一种礼貌，也是能力的展示。用别人能直接理解的语言表达复杂思想，比用复杂语言包装简单思想要难得多。

这项研究测的是废话的接受度，但背后是同一件事：能不能区分"听起来有道理"和"实际上有道理"。这个能力在信息噪声越来越大的环境里，只会越来越值钱。